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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览/核心摘要 (Executive Summary)

周其仁教授于2018年9月10日发表了题为“全球化的波折与民营经济的未来”的演讲，深入剖析了全球化进程对不同经济体的影响、中国在其中的崛起与面临的挑战，以及民营经济的关键作用和未来展望。他指出，全球化使得资本和技术在全球范围内配置，发达国家的资本和技术开发者受益，但其劳工阶层面临新兴市场低成本劳动力的竞争，导致收入增长缓慢和贫富差距扩大。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凭借低成本优势成为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实现了经济高速增长和大规模减贫，但也面临内部收入差距问题。

周教授强调，中国经济的飞跃得益于“体制成本”的显著降低，包括思想解放、农业改革、民营经济的兴起和对外开放。然而，随着中国自身成本（市场形成和体制性成本，如税费、社保、地价）的快速上升，以及其他发展中国家的追赶，中国正面临“三明治”困境——成本高于后进者，创新能力尚不及领先者。

为实现“突围”，周教授提出三大路径：一是深化改革，解决财税体制、社保体系等深层结构性问题；二是坚持扩大开放，以开放对抗保护主义，利用全球化网络；三是大力推动创新，特别是“品质革命”，通过提升产品质量和附加值来应对成本上升。他高度肯定了民营经济在中国改革开放中的历史性贡献和不可替代的引擎作用，认为民营经济的活力源于其市场化的生存机制和优胜劣汰的压力。面对当前的复杂局面和不确定性，他鼓励民营企业家坚定信念，不要放弃，并预言中国民营企业未来将涌现出更多万亿级企业，继续在国家发展中扮演先锋角色。

全球化浪潮及其双重影响

周其仁教授首先指出，当前全球化的“波折”主要体现在以中美贸易摩擦为代表的事件中，这对全球经济格局和中国发展具有深远影响。他提出了一个理解全球化基本架构的简单模型：

• 基本格局：二战后，世界分为“富国”和“穷国”。
  • 富国：约12亿人口，已完成工业化，资本雄厚，劳动力相对稀缺，人均GDP达数万美元。
  • 穷国：新兴发展中国家，人口众多，劳动力丰富，但资本极其薄弱，导致生产率低下，陷入“贫穷的循环”。
• 全球化的本质：打破“穷国”与“富国”之间的壁垒，实现资本和劳动的流通（劳动通过贸易产品间接流通）。

对发达国家的影响

全球化对发达国家内部不同群体产生了分化影响：

• 受益群体：
  • 资本集团（如华尔街）：资本在全球范围内变得相对稀缺，投资回报率提高，得以“高歌猛进”。
  • 技术开发部门（如硅谷）：新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从发达国家扩展至全球，市场规模剧增，利润丰厚。例如，“一个微软，如果中国不开放，印度不开放，他这在发达国家卖他只能卖那个树。”
• 受损群体：
  • 劳动人口（蓝领及部分白领）：面临来自发展中国家低成本劳动力的激烈竞争，工资福利增长承压，就业机会受到威胁。
  • 周教授提及2006年访问底特律福特博物馆的经历，一位退休工人表示：“现在最优秀的高中毕业生已经没有希望进福特了……因为福特不在美国投资了，福特把投资投到中国去了。”其孩子也去了亚洲教英文。
• 整体后果：
  • 发达国家平均收入增长相对新兴市场缓慢。
  • 贫富差距拉大，社会矛盾加剧，中产阶级萎缩。引用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的《21世纪资本论》观点，指出美国基尼系数在80年代后重新扩大，达到战前水平。
  • 出现“锈带工业化”现象，老工业基地衰落。例如宾夕法尼亚州的钢铁厂，“曾经给美国第一个航空母舰供应甲板的钢材，曾经给旧金山的金门大桥供应钢架。前年我去的时候就这副样子，连拆的力量都没了，就锈在哪？”

对发展中国家（以中国为例）的影响

发展中国家，特别是中国，被认为是全球化的主要受益者：

• 核心优势：开放带来了与全球资本、技术和市场结合的机会，低成本劳动力成为核心竞争力。
  • 周教授回忆：“广州城当年最有名的这个白天鹅宾馆，曾经从香港招聘厨师。一个香港来的厨师收入补贴到大陆来的工作有补贴，等于我们中方员工一百多个员工的总收入。”
• 主要成就：
  • 数亿农民转变为产业工人，收入大幅提高。
  • 人均GDP快速增长：中国从1978年的人均约200美元增长至演讲时的8000多美元。
  • 沿海地区凭借先行优势率先富裕，形成了新兴中产阶级。
• 伴随问题：
  • 内部收入差距也显著扩大，不同利益集团、地区间发展不平衡，积累了社会矛盾。

周教授总结，全球化整体上加快了全球经济进步，但并非所有个体和群体都能平等受益，由此产生的摩擦在特定条件下会尖锐化。他早在2006年就判断，全球经济失衡（一方巨额顺差，一方巨额逆差）“早晚要反映到政治层面”，贸易摩擦会加剧。

中国经济崛起的逻辑与“体制成本”

周其仁教授认为，中国改革开放后取得巨大成就的关键在于“体制成本”的显著下降。

• 改革前的困境：并非缺乏劳动力或资源，而是僵化的体制束缚了生产力。
• 改革的核心：
  1. 思想解放：邓小平同志倡导“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打破教条主义。
  2. 农业改革：包产到户解放了农业生产力，解决了粮食问题。
  3. 民营经济兴起：允许个体和私营经济发展，解决了大量劳动力就业问题。
     • 提及邓小平同志对“年广久瓜子”事件的干预：“邓小平挺身而出的。邓小平说再看一看……结果看了三年，发现它不但不损害社会主义，它是社会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 民营经济贡献了约50%的税收，80-90%的就业，以及大量的专利申请。
  4. 对外开放：利用国际市场，发展出口导向型经济。
• 中国增长的三大要素合力：
  1. 传统要素：庞大的人口和低成本要素资源。“穷如果关门，那就是白白的穷穷加开放就是竞争力。”
  2. 政策变革：党和政府推动的改革开放政策，为低成本优势的发挥创造了条件。
  3. 学习能力：中国家庭、地方和个人的强大模仿和学习意愿。

中国面临的“成本诅咒”与“三明治”困境

经过四十年的高速发展，中国正面临成本全面上升的挑战，即“成本诅咒”。

• 成本上升的构成：
  • 市场形成成本：劳动力、土地、原材料等要素价格随需求增加而上涨。
  • 体制成本（法定成本）：
    • 税收：1995-2012年间，名义GDP增长8.6倍，劳动工资总额增长8.8倍，而税收增长16倍。
    • 政府非税收入：同期增长18倍。
    • 法定社保缴纳：同期增长28.7倍。
    • 土地价格：由于政府垄断一级土地市场，地价同期上涨了64倍。
• “三明治”困境：
  • 后有追兵：越南、印度等后发国家凭借更低的成本优势形成竞争压力。“你今天去这些国家看看你就会想起1980年、1985年90年代初期的中国。”
  • 前有标兵：在高端技术和创新产品方面，与发达国家仍有较大差距。“我们还没有很多独到性的东西可以让全球消费者通宵排队来买中国的产品。”
  • 周教授指出：“我们是个全球的三明治，把我们中国夹载了中间。”若不能突围，中国经济可能重新陷入被动。

中国经济的“突围”之路

面对“三明治”困境和成本上升的压力，周其仁教授提出了中国经济突围的三个主要方向，核心在于不断推出“新的成本曲线”，即通过创新和改革，在更高成本水平上实现新的竞争力。

1. 深化改革 (改革突围)

• 改革的紧迫性：十八届三中全会和十九大提出的许多深层次改革任务尚未完全落地。需要从“危机推动改革”转向“机会驱动改革”，认识到“由于延缓改革，你会诱发危机”。
• 改革的难点：当前改革多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硬骨头。
  • 财税体制改革：中央与地方事权和财权不匹配，导致降税政策难以惠及企业。需改革财税体制，解决地方政府财政困难。
  • 社保体系改革：社保缴费率过高，因历史欠账多，需“把我们国有企业的国有资本拨付进社保基金”，降低当期企业缴费率。

2. 进一步扩大开放 (开放突围)

• 应对策略：以更大的开放应对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周教授赞同“习主席在这个博鳌论坛那个讲话是刚领性用开放对保护主义抬头，进一步开放这个棋实走对的齐”。
• 近期措施：中国提高出口退税率以减轻出口企业负担，是对美国加征关税的理性应对。
• 开放能赢的逻辑：
  • 世界已高度网络化：全球的航路、公路、油气管道、互联网电缆等基础设施（“全世界国界加到一起25万公里，全世界的飞机的航路、高速公路、油气管道、Internet电缆线加到一起就是这张图”）远超国家边界，经济活动高度跨国界。
  • 保护主义难以封锁网络：试图通过关税等手段封锁某个节点，经济活动会通过网络绕道。
  • 特朗普的贸易战首先是“占美国”，即打击了在美国境外投资生产的美国公司。

3. 创新驱动 (创新突围)

• 核心目标：在成本上升的背景下，生产效率更高、附加价值更高的产品和服务。
• 创新的方向（熊彼特五种创新）：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新原料、新商业模式。
• “品质革命”：十九大提出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增长，改善品质是重要的创新方向。
  • 案例1：东方麦田封口机
    • 痛点：传统产品热点控制不佳、易烫手。
    • 创新：解决痛点，形成11个国家专利，产品售价48元（远高于市场9.9元或21元的产品），销量上百万。
    • 启示：“不要光在意对手，要把注意转移到注意力，转移到用户身上去。我们跟竞争对手争什么？争用户的满意度。”
  • 案例2：纯米电饭煲
    • 背景：国人赴日抢购电饭煲。
    • 创新：雷军投资，挖角日本发明人，用做手机的精度做电饭煲，追求“真材实料做感动人心的产品”。内胆涂层寿命达3000-5000次（传统300次），缝隙0.1毫米。通过盲测，在日本市场获得认可。
  • 案例3：联邦家私木质沙发
    • 特点：1992年推出，至今热销，追求“耐用耐看”。
  • 案例4：科龙冰箱
    • 实例：一台冰箱使用34年仍能正常制冷。
  • 其他耐用耐看产品：阿司匹林、青霉素、养乐多（日本36年发明，瓶身尺寸不变）、可口可乐、音乐剧《猫》（演出20年）。
• 瑞士的启示：
  • 人均GDP 8.1万美元，失业率2.3%（2018年7月）。
  • 成功经验：高工资不怕，通过持续的人力资本投资（技能、知识、精神），以及将精密制造与艺术、时尚结合（如Swatch表），保持全球竞争力。
  • 启示：“你高了做高了的东西啊，你做更新更好的东西啊，照样有立足之地。”

民营经济的未来与企业家精神

周其仁教授强调民营经济对中国过去和未来的极端重要性，并对民营企业家提出期望。

• 民营经济的历史贡献：
  • 邓小平同志“做对了好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发展中的社会主义体制里头，给了民营经济一个合法地位。”
  • 没有民营经济，中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 民营经济是市场经济的基础，是国有企业改革的缓冲器和消化器，是经济发展的“发动机”和“牵引单位”。
• 民营经济的活力来源：
  • 并非企业家不犯错，而是其背后的机制不同：“民企它不是财政供养的，做错了事情你自己要负责任，竞争的市场上你要承受淘汰。”
  • 市场供养的力量迫使其不断学习和搏击。
• 对民营企业家的忠告与展望：
  • 坚定信念，切勿放弃：面对当前困难和焦虑，周教授认为“谁要今天放弃，他将来有很大的可能会后悔。”
  • 后浪推前浪：中国的人口和市场规模巨大，创业浪潮迭起，优秀企业不断涌现。
  • 未来可期：中国民营企业将出现“万亿级”的企业。
  • 深圳的先锋作用：相信深圳民营企业将继续在未来艰苦环境下发挥先锋模范作用。

核心观点总结

周其仁教授认为，全球化带来了深刻变革和复杂影响。中国凭借改革开放和低成本优势迅速崛起，但当前面临成本上升和内外竞争加剧的“三明治”困境。要实现持续发展，中国必须通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和大力创新（特别是品质提升）来实现“突围”。民营经济作为中国经济活力的核心来源，其健康发展至关重要，民营企业家应坚定信心，勇于面对挑战，在国家未来的发展中继续扮演关键角色。